水晶珠子

文學二A 周芷羽

年三十,大雪紛紛揚揚。我舅託人給我尋的活兒定下了,李宅的僕役。包吃住,這個月有一塊大洋,往後則是五百文。舅父說了,若是貴人們心情舒快,指不得還能領多少。光是那李家夫人的一對耳墜就要五十好幾,有日看厭了便隨手送予一丫頭。這等好差,就是要人要得急,今晚就要到。我從家當裡頭湊了八十文,央了鄉裡唯一有汽車的趙家,送我到城裡去。
  我頭一次坐汽車,頗有些稀奇,手足無處安放,怕指甲刮了皮椅子,怕破鞋蹭髒了地毯,只好整個人都緊縮成最不佔地的樣子。一路傾著腰桿,渾身都很是不舒暢,一口氣憋在胸膺,吐不是,吞不是。趙家的三哥兒送我,他是個在城裡讀過書的,鄉裡也就他會開車。
  「要過年了,你去城裡頭幹啥呢?」
  「不幹啥,我舅父給我尋了個僕役的活,在城裡頭的李家,每月有五百文呢!」
  提起這個,我稍放鬆了些,揚起眉伸出五根指頭。五百文,想來買這鐵皮車也要不了幾個月。
  「哦。」他冷冷回我,斜著眼挑眉,把窗戶搖下了些。「僕人……哪有人使喚人的道理?五百文,哦,就能買你了?」
  「怎麼不能?」
  「就是……就是不能。你何故平白低他們一等?」
  「怎麼就平白呢?他們給我五百文!」
  他不說話了,嘴裡念念叨叨的,我看他像是不太好,只能安撫他:「下回,咱府裡頭要缺人,我第一個推薦你,行吧?」
  他臉色更難看了,但到底沒有反駁我。
  橡膠胎皮碾過凍成薄冰的水窪,寒枝在車窗外連成一片茫然,遼闊的平原中,只有這一點寒色。到了地方,我下車同他道別,讓他早些回去,趙家人還等著,我沒了家人,一個舅父成天往外跑商,但他和我不同。
  李家門口很是氣派,兩座大石獅子鎮在門前,彩繪栩栩如生,怒目嗔視,只覆了薄薄一層雪,公獅子腳下踩的鏤空石球裡頭,還放了金的小球。趙三哥兒伸手撥了撥,也不知是純的還是鍍的。我說不出幾個詞來形容,他卻輕飄飄地哼了一聲:「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我壓根聽不懂,也沒問他是什麼個意思,覺著也不是什麼好話,我怕被人聽去了,只趕緊讓他回去。等著他走了,我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才叩門,聲響很厚重。立馬有人應門,問:「請問哪位?」
  我怕聲兒小了,傳不過這堵高門,扯著嗓答:「林黎!方霍起是我舅舅!」
  「曉得了,等著!」
  過了一會,我等得有些急了,才出來一個總管模樣的人,壓得很低的眉,眼睛瞪得好圓,薄薄的嘴唇,嘴角向下,面上的紋路極深,從鼻翼向下的兩條紋路尤其深刻,像兩條鯰魚的鬍子。他同我說:「林黎是吧。」
  「是、是。」
  「等會有人來領你,你就在廚房做事吧。」
  「可我不會做菜——」
  「不會,可以學,學不會,就別幹了。」
  

我哪裡敢反駁,只能繼續是、是……
  好歹是被領進大門,我等著沒那麼惶恐。這回更久了,看門的人不搭理我,我不敢亂跑,也不敢亂看,就這麼等著,盯著地板也像是能盯出花兒來。我雙手插袖,慫著肩膀,跺了跺腳。
  「呦,這是哪家來的莽子?」
  ——這是一個年輕女人。我眼前出現一雙乳白色的鞋,藕綠色的裙子,外頭罩了看起來像綢的披風,那雙腿在隱約間可覷一抹白,鬢上別了一個蝴蝶樣式的髮飾,耳垂上是一對透亮的水晶珠子。她問我,雙眸一眨一彎,豐厚的唇笑開,露出一排貝齒。
  看門的人答:「十四姨太!這是府上新收的下人,姓林。」
  我猜他是沒記住我的名字,只好說個姓氏。
  「新收的?這年三十,也是為難了。」
  「不為難、不為難……十四姨太這是要出門?」
  「是啊。丫頭們忙得很,我自個去買東陽樓的梅花蘇。」
  「好的,您當心,早歸!」
  「嗯。」
  我一句話沒說,她轉身,我看著她的頸子,有一點沒收齊的碎髮。
  「哎!你!廚房的,跟著。」
  我回過神,應了一聲,跟著他左繞右拐,才到了一間空曠的屋子,一面墻邊堆滿了山似的被絮枕頭,他頭也不回,語速很快:「這是夜裡睡覺的地方,通鋪,睡哪兒看運氣。」
  我連連應著。他領著我見識過了李宅的各個建築,貴人的住處沒敢進去,就在外頭一指:這是幾姨太,那是幾少爺,連帶著府上些個舊恩夙怨,一股腦地同我說了,我掰著手指頭數,還是沒怎麼弄清楚。最後到了放行李的地方,每人一個格子,格子上頭用朱色寫了數字,相應有一個牌子,憑牌子去那兒領東西。繞過一圈,我記得頭暈腦脹,竟也過了一個半時辰。最後到了廚房——嚯!那可真繁忙,人擠著人,在一片白霧中,仙境中飄似的,可嘈雜的聲音又把人拉回人間。我糊里糊塗地被招呼去做洗菜的工作,雙手浸在寒冬臘月的冷水裡頭,這才真覺得腳踩在實地上,是真的了。
  年夜飯,後廚裡做得大汗淋漓,有脾氣不大好的廚子,把不快都夾雜在唾沫星子裡,四處傳染。一道道菜往外傳,做到最後的甜湯時,外頭已是月上中天的時間。我這個雜役終於有時間舒一口氣,那領著我認路的人瞥住我,勾手讓我過去。
  我只得拖著身子走去,他不甚滿意我的疲憊,皺眉戳了戳我的腦門:「沒用的東西!」

我累得說不出話,只好賠笑。他沒想得一個回答,自顧又說:「你同我去後門一趟,往後這個差就是你來做了,好好看著!」
  能留給我的,定然不是什麼輕鬆活,可想到五塊大洋,我又忍了下來。後門離廚房很近,沒幾步就到了,他在一串叮叮噹噹的鑰匙中找了好久,才找到後門鎖的鑰匙,開了門,外頭是一個老人。老人看起來精神不錯,花白的頭髮綁成一撮,面上和善笑著,身上的褐色布衫補了好多塊碎布,腳邊放著一個大袋子,這天候,他竟踏著一雙草鞋。
  領我來的人把門旁一布袋東西遞給老人,老人同他道謝,他很不耐煩地揮揮手,關上了門。我不太懂這是怎麼回事,他也沒準備說,只是把鑰匙丟給我,叫我每日這時辰來,把東西給老人。那把鑰匙落在我好不容易暖和起來的手心,孤零零的。我想:這樣也好,總比要輪著守夜的活好。
  後來,那老人總是一日日的來,沒見他換過衣服,身上的味道從來不好聞,我也從來不知道袋子裡是什麼。

隔日,是大年初一的好日子,昨日夜裡,府上的總管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今日多說些吉祥話,不論見著誰,抬頭第一句就是恭喜您,若是能多說幾句討巧的話兒,逗貴人們開心了,還能受到賞賜。我來的晚又不巧,府上賜饋歲的時日錯過了,一年到頭最指望的日子也就是今日,眾人昨夜裡受累,有些個還熬著守歲,我們家就我一人,自小也沒這規矩,早上起來把自己收拾乾淨了,首要的還是進後廚。
  新日裡,諸事繁瑣,是一個熱鬧早晨。午膳過後,又趕著製些糕點甜湯溫著,這一結束才是有閒可偷。我拿著模樣不好的甜糕,悄悄溜到後門的地方,那兒清淨,經過大少爺的住處時,卻看見了十四姨太走出來,她像是哭了。相顧無言,她的眼淚把脂粉暈出一條白痕,即便她不說,我也約略知曉。晌午時,李夫人的娘家來拜年,愛妻寵妾之間,哪有什麼好臉色。
  我對她笑笑,把手中的甜糕往前遞了遞,弓著脊背,半晌才說:「……恭喜姨太。」
  這場對話無疾而終,十四姨太埋頭側身從我身旁急急走過,撞落了我手裡的甜糕。鬆散的糕點在地上滾了幾圈,整個散架了,四散的碎屑又被十四姨太的鞋子碾過,黏在鞋底,像完玉之瑕。我的眼睛追著那雙白鞋,塵土同糕屑混住,踏入婆娑竹影,教我再也分不清。
  我就這麼在李宅安定下來。雜役的活計又多又亂,但五塊大洋的誘惑妥實太大,我第一次領到工薪時,激動地半個晚上沒睡著,先是放在貼身的衣服內袋,怕晚上翻身時掉出來,便藏在枕頭套裡頭,又想早晨起來萬一遭起早的人拿了怎麼辦?思來想去,披衣起身,頂著月色寒意到了放行李的地方。守在那兒的人昏昏欲睡,見我要拿東西,嘴裡不乾不淨啐了幾句,把包裹丟給我,我背著他仔細把錢放好了,緊盯著他放回原位,才回去睡覺。
  冬去春來,暮春的時候,我舅父到李宅來找我,略略談了幾句,就又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時間太緊了,舅壓出這點時間也不容易,你在李宅繼續幹,過幾年我定下來了,就來接你。」
  舅父是行商的,世道不同了,現在商人也是賺大錢、受人尊重的了。我聽這話,趕緊應下。李宅雖好,出手大方,但要是能自己活著,誰還要做當狗的事?
  當夜,我心情頗好,難得同那老人聊了幾句。我問他:「這袋子裡究竟是什麼?」
  「你沒看?」
  我搖頭:「我不敢。」
  他呵呵笑了,不清不楚地說:「是李宅不需要的東西。」他指指我,「或許你需要——那時,我自然會給你。」
  「噢。」我靠在門框,晚風吹來,有點冷,我搓了搓手臂,準備走了。這時他又問我:「你最想要什麼?」
  我看著李宅,想了想,答:「有錢。」
  「要錢作甚?」
  「有了錢,就什麼都有了。」
  「錢是會花光的。」
  我一時語塞,到底想不出反駁的話,但也並不認同。
  錢財有度,年歲有限,容有衰時,權有去日,那我還能想要什麼?
  我看著天上的月亮,幾千幾萬年都那樣遙遙照著人間,照著花草樹木,照著禽獸蟲鳥,可人間不同,有人的地方就有慾望。我無言望著西月,月也無言望著我,直到日升月落時,方覺已是過了好久。久到十四姨太換上紫色的冬襖,換上珍珠耳環,換上工整的髮型,那截頸子露出來,被皮毛掩蓋。我那日見她,她眼睛稍稍垂著覷了我一眼,朱唇抿著,對著雕花小鏡照。她旁邊的丫頭堆起笑,討好道:「多謝十四姨太!這麼剔透的水晶珠子也送給奴,十四姨太大善啊!」
  她扯開嘴角,約約透了個笑。
  「馬屁精,就你嘴甜。」
  她放下鏡子,虛虛地扶了扶燙捲的鬢髮,那有一個紅寶石做的髮飾,很是洋氣。
  「行了,我哪裡不知道妳在算計什麼。妳那好妹妹——我就留她一命。」
  「謝姨太!謝姨太!」那丫頭喜色更真,猛地直直跪下,額頭磕在瓷磚地上頭,嘣、嘣、嘣……我看得心頭跟著一跳、一跳、一跳……

「她用幾根手指碰了我這個紅寶石,就砍掉幾根手指罷?妳說,好也不好?」十四姨太還是一副笑模樣,拉長了聲調,徐徐緩緩。
丫頭磕頭的動作一頓,接著磕得更大力了。那震動的聲響,打鼓似的,沿著西洋來的瓷磚,從我的腳底往上竄,爬過脊背,噎住我的喉頭,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是……謝姨太!姨太寬容,奴替她謝過姨太……謝姨太……」

「她用幾根手指碰了我這個紅寶石,就砍掉幾根手指罷?妳說,好也不好?」十四姨太還是一副笑模樣,拉長了聲調,徐徐緩緩。
丫頭磕頭的動作一頓,接著磕得更大力了。那震動的聲響,打鼓似的,沿著西洋來的瓷磚,從我的腳底往上竄,爬過脊背,噎住我的喉頭,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是……謝姨太!姨太寬容,奴替她謝過姨太……謝姨太……」

官兵還算客氣,讓我們拿了家當,散吧!
  我跟著人流走,回頭匆匆往他們看了一眼,這一眼,什麼都沒看到。
  散吧!散吧!都散了吧!可我背著東西,哪兒都去不了。
  李宅門口的兩尊石獅子的彩繪斑駁,公獅子的半個身子都塌了,原本的小金球也不見蹤影。
  我夜裡守在李宅後門,等那老人。
  他今日來得格外早。遠遠看著我,他便笑開了。
  「你知曉了吧?」
  「知曉的。」
  「那你如何還笑得出來?……李宅倒了,你生計哪來?」
  「天地如此大,活下去有多難?」
  「可是活得苦……活下去有什麼意思?」
  「意思——活著,就很有意思。」
  我和他說不通,便沉默下來。
  夜風吹過,樹枝嘩啦啦地響,半遮過月亮,影子在地上亂舞。
  「我同你說過的東西,今日可給你了。」
  「什麼?」
  他從他那大袋子裡翻出一個小布袋,拋給我。
  「李宅不需要的東西。」話盡,他轉身就走了。那頭花白的頭髮在月光下,瑩亮、稀疏。
  我愣愣看他離去,把布袋裡的東西倒出來,那是一對水晶珠子,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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