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

文藝四 許博少

2020華岡文學獎  小說組第一名

今天晚上到明天清晨,從北到南,特別是北部會有陣雨、雷雨,尤其山區將有較大雨勢,整體溫度將會跌破12度,提醒您記得隨身攜帶雨具。接下來是,南部……我摸了摸耳朵將耳機摘下,隨手機附送的耳機戴久了總是讓人耳朵發疼,過了會,空氣中的絲絲涼意才終於讓它得到暫緩。
  大家總覺得我討厭雨天出門,但其實我蠻喜歡雨天的。較煩人的是,冬天下的雨感覺風總是特別的大,甚至有些不受控,尤其是從背面吹來的風老是將我耳下的髮吹向前方,然後再粘上我嘴上的唇膏,黏膩而煩人;沒長眼的司機經過路人身旁濺起的水花每每讓人閃避不及,我甚至懷疑他們是在經過時才故意加速的。又或者我討厭在雨天時搭擠滿人的公車,漫長搖拽的路途,位置決定一切,而我從不背對它。雨後的公車潮濕黏膩,如得重感冒後鼻涕滑入喉中般的令人難受,而二氧化碳的劇增往往讓人胸悶。每每我們都如鐘擺般地隨地形擺動,旁敲側擊裡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戰爭。最可惡的是雨天裡的司機都不愛開冷氣,我隨身攜帶的扇子在冬天裡看起來似乎有些做作,但我往往不去理會,還有些慶幸帶上了它才不至於悶死在公車上。
  我總是會抱怨種種這些雨天裡的小事,追根究底可能是因為我喜歡雨天時撐著傘在路上行走的感覺,打在屋瓦或傘上的雨聲猶如密集的敲打著我心底的節拍,讓我心情愉悅。近日,無論陽明山上或山下,台北總是不停的下雨,但這些都不影響我下山看展的心情。雨天的烏雲與冬天的關係,今天的天暗得特別快,7點半,漆黑的天讓人分不清究竟是烏雲還是晚上。急降的雨讓路人驚慌失措,我看著士林交叉人行道上的人們開始逃竄,就像被潑了水後四散的飛禽鳥獸。著急什麽?我有些疑惑,他們讓我想起校內的男大學生,在躲避萬箭般雨滴的同時我分明看見了一些人手中明明就有把傘,卻不將它撐開,難道男生在雨中撐傘就那麽令人感到羞恥嗎?我不知道。
  我不慌不急的把傘撐開,等候公車的隊伍越來越長,我看了看隊伍前端。第一個排隊的是個婦人,一手打著傘一手拿著手機,身穿白裙,側背著個油亮的皮革黑包,滿嘴的英文讓這貴婦人出現在這雨天車站顯得非常的格格不入。第二位是個男生身穿黑色薄T恤,黑色棉褲,腳踩拖鞋的外籍勞工。在我前面的則是位看上去跟我年齡相仿的白衣男孩。身後的隊伍我不再理會,低著頭看著道路旁急竄的水流形成漩渦,我有些疲憊。
  8點02分,坐在我身旁白衣男孩的手機上顯示,應該差不多了,熟悉的店面與路燈閃爍著快速越過窗前,即使在夜裡的山路上,其實也看不到什麽夜景,只有少數的燈光相互依偎,通過窗上雨水才得以渲開,使它看似的五彩斑斕。聽著車內廣播,再兩站我就到了。
  下車後,我撐起傘走在路上,雨勢似乎沒有要減緩的跡象,比起暈車這似乎並不會讓我感到不適,涼鞋裡的襪子濕了,我動了動腳趾,透過潮濕指間的摩擦,我知道我的腳泡得開始皺了,無所謂。道路上基本沒什麽行人,只有少量的機車與雨相伴,而每當等候紅綠燈時,那些機車司機總會往我這方向看。這種感覺確實有些奇妙,就好像我同情他們在雨天裡還得騎著機車四處奔波,而他們似乎也很同情我在雨天裡卻只能打著傘在路上行走。
  在我們結束了相互憐憫的過程後,燈綠了,我下意識的往路旁內更靠近一些。即使我知道剛起步的機車或車輛是不會濺起水花的,但為什麽我又要閃躲呢?也許是本能,也許是透過過去不好的經驗所吸取教訓而養成的條件反射?我不知道。
  下著雨的山飄起濃霧,清涼的風往臉上掠過,帶著我的髮輕輕揚起,對喜歡霧的我來說,此景確實頗有詩意。抬起頭看看路邊商店,再兩個路口我就得轉彎了。在不遠前方,從朦朧公車尾燈的光線中我看見他正在下車,剛剛的那位白衣男孩。白色帽T、橄欖色工裝褲、腳上的Air Jordan球鞋,沒錯,我絕不會認錯,是他。

我稍稍加快腳步前進,地面上的雨水就著我的涼鞋揚起,穿過層層濃霧與公車廢氣,終於將他看清。五官逐漸清晰,我開始感受到了他容顏的俊俏以及他身上所散發出爽朗的少年氣息。寬鬆落肩款的帽T將他本有偏瘦的身板掩蓋,那是他說的。在公車上的時候,他撩起自身的長袖子得意的展示自己纖細手腕於身旁的友人。這時我也才發現他的朋友也跟他一同站在了車站。
  他們似乎笑著在爭辯什麽,我收起傘緩緩的在椅子上坐下,冰涼的椅子讓我楞了一下,我看著手中雨傘有些困惑,有傘的我明明可以直接離開這裡,那為什麽我要留下來呢?雨勢不曾變小,雨聲蓋過了他們談話的聲音。看了看他們,也並沒有從肢體語言上看出他們大致的談話內容,我擺了擺腿;銀的,黑的,銀的,紅的,我開始數著經過公車站車子的顏色數量,這讓我想起《天外奇跡》中的小男孩,跟爺爺坐在路旁也數著車輛,我隻身一人。
  此時的雨勢並沒有從劈里啪啦變為滴滴答答,我想起前陣子公車上遇到的那位愛抱怨的尼姑,她說:「為什麽學校外面就沒有專門接送的司機呢?」我當下是覺得其實也沒有必要,因為她也只是在自己睡遲了來不及上課才這樣說的,但就現在看來,似乎可以諒解。過了會兒,白衣男孩朋友,其中的男生拿出了把傘,笑了笑替另一位女孩撐著傘,跟他道別後便離開了。他被拋下了,在公車站。這讓我有些煩躁,甚至埋怨那女孩為什麽出門都不帶傘,她可是女孩子耶,如果她帶了,白衣男孩不就可以和朋友共用一把傘了嗎?誰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在意他?也許是鬼使神差的巧遇讓我誤以為這是難得的緣分?或者不是我誤以為呢。
  我嘆了嘆氣,他似乎聽見了便朝我這看來,車站除了我們早已杳無人煙。稍微對視了後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傘,皺了皺眉又看向我。我知道的,這種情況在我坐下來的那一刻我就預想到了,而我也知道當這一刻來臨時我會無法處理,該怎麽解釋呢?我為什麽明明有傘,卻不離開?頓時,從心尖上的發燙與顫抖襲至耳上與我的臉龐,我笑了笑,低下頭假裝看手機,而他坐下後也是如此。
  等待雨勢變小的同時,其實我大部分的時間都不在手機上。手機的光映在他的眼鏡與臉上,眼下的兩顆痣才得以看清,有些內斂的性感。臉上的光夢幻般的舞動,他淺淺的伸出舌尖置於雙唇之間,剔透晶瑩的高光閃爍著。看來他這是在打遊戲,時不時的眉頭緊皺,腳丫子也不太安分的抖動,種種行為讓看似沉穩內斂的他顯得又有些稚氣,在遊戲面前,哪個男孩又不是如此呢?我笑了笑。
  漫長的雨勢逐漸變得微弱,我把手探了出去,作勢的感受雨點力度與面積大小,我清了清喉嚨暗示他,讓他也該抬頭看看雨勢了吧。而他似乎有些詫異,我居然還在這,他伸了伸懶腰站在我身旁也探出了手感受一下雨勢。雖然雨勢已經變小了,但顯然還不至於可以在其中勇闖直衝的程度,他有些猶豫,貌似在打量學校與車站的距離,也在打量我。我試著以嚴肅及沉穩的表情控管來壓抑自身血脈僨張的情緒,我似乎可以體會著名雕像大衛被人注視的心情。
  他有些不耐的拉起上衣帽子原地踱步,我有些著急,深怕他帶上帽子後就直接離開,但為什麽他不可以離開?我想替他遮雨,我告訴自己。但是男孩子能夠主動的跟男孩子說想幫他撐傘避雨嗎?不管了!先生,我有傘,請問你需……,不對不對不對。同學,我有傘,我遮你回去吧。不是不是,我得先問問他的目的地。同學,請問你是住宿舍的嗎?是的話那我們方向一樣,我遮你吧。事實上我老早就知道他肯定住宿舍,而且還跟我是一棟的。從說話口音、長相、穿著再到玩的手機遊戲都能得知他是位外籍生,所以必定是跟我一樣的。同學,請問你是住宿舍的嗎?是的話那我們方向一樣,我遮你吧。同學,請問你是住宿舍的嗎?是的話那我們方向一樣,我遮你吧。好!就用這句吧。
  「同學,請問你是住宿舍的嗎?是的話那我們方向一樣,我遮你吧。」我擺了擺手中的傘。
  他用著有些猶豫且不信任的眼神看向我。我有些緊張,難道我這樣的行為很奇怪嗎?還是他聽出我的口音了?城裡人彼此相處間難道就沒有一點信任嗎?他會拒絕我的好意嗎?
  「唉,是的呢。」他似乎才剛聽清我的話便以爽朗北京腔回答道。
  「好勒,那我們走吧。」
  我把傘撐開與他並肩前行,路程至少還需要十五分鐘。就目前的狀況大權掌握於我手中,由於撐傘的人是我,我故意放緩我們的步行速度,他也就不知不覺的跟上。雨更小了,風也幾乎停了,我微微側著身再次近距離的看看他,其實不是特別的完美,之於我卻又有著莫名的吸引力而且還有些眼熟。他拍了拍剛剛被浸濕的厚重袖子,袖間散出淡淡茶香,那是大吉嶺茶香!我聞得出來,畢竟那是我喜歡的香水味道。雨後驟降的氣溫讓我們都有些冷,低沉溫暖的氣息從口中呼出化作煙縷。路上好靜好靜,靜得只剩下彼此的腳步與呼吸聲。

「你是北京人嗎?」我明知故問。
  「是的。」
  「不是,你咋知道的啊?」他笑了笑與我短暫的四目交接。
  「聽出來的,我有同學在北京讀書。」
  熟悉的聲音、身形與髮型,此時我終於認出他來了,在山下的酒吧,我看過他!他在酒吧打工,那天是星期三,他身穿白襯衫黑褲,小小的馬尾穿過鴨舌帽的後端,長袖襯衫袖子反折至手臂,仔細調配著各種酒精,包括我的。可能當晚我有些醉了,竟覺得他笑起來有些可愛。我還記得當時我跟他要過三杯檸檬開水。那他有認出我嗎?我相信他一定認出我來了,從他剛剛在車站看我的眼神中,我是知道的。但他為什麽不說呢?難道我的行為在他眼裡有些怪異?即使他覺得我有些怪異難道不也應該看在我替他撐傘的好意上順著我的意嗎?他不會是看出我的意圖了吧,等等,什麽意圖?我有什麽意圖?不就打個傘嘛,大驚小怪的。

我搖搖頭借此具象化的撇去腦中混亂的思想獨白。他翻了翻口袋,拎出煙盒,掏出煙熟練的點上。
  「來根兒?」他晃了晃手中的煙盒問道。
  「不了,我不抽煙的,你抽吧,但我不介意的,謝謝。」
  「嗯。」
  我撒謊了,誰說我不介意的,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最介意的就是煙味,吸入鼻腔後直至喉道與肺部的麻木足以讓我窒息,換不上氣。那我為什麽撒謊?今晚我做的荒唐事似乎還在不斷增加。他深吸一口氣,煙身前端的火光向後急速衝刺,隨著胸腔的放鬆,他呼出口舒適的長氣。嘴裡的霧氣與煙縷相互纏繞,濃烈而綿密,糾纏不清的宛如冷空氣下的我的思緒。我知道那與我嘆出的霧氣不再相同。
  或許是濕氣或雨後的關係,使得嗅覺格外靈敏,我闖破他呼出的煙霧,這次似乎不使我呼吸困難。每每吸氣都能夠分辨煙草與煙身燃盡後的氣味,若紙張屬於前調的話,煙草的後勁確實更強,一道道的衝擊著我的肺葉。就不抽煙的我來說,那是種紙包不住火的味道。
  這時候我該再開口說些什麽嗎?也許……也許要個聯絡方式也好,但要怎麽要?這樣不行的楊昊宇,這太奇怪了吧,就好像……就好像你在搭訕他似的,而且如果你被拒絕了呢?或者被問起為什麽要他聯絡方式呢?再次陷入煩躁思緒的我,突然有些後悔剛剛拒絕他遞來的煙,也許我也需要借由具象的換氣來排解內在的憂慮與雜亂。
  在我不斷煩惱這些持續衍生出的念頭與獨白時,周遭的聲音逐漸被放大,那是距離正在縮短的明確跡象,我們越來越接近人群了,看來是快到餐廳了啊。
  搞啥啊你……哈哈哈哈哈。我朝不遠處的餐廳看去,是他們,剛剛和他一起下車的朋友。我看了看白衣男孩,他似乎沒聽見呢。那我該告訴他嗎?可是告訴他了,他不就會去找他們,然後離開我嗎?但不告訴他又好像不太好。
  突然,他們注意到了靠外的我,看了過來。我假裝沒認出他們,暗自享受著我和白衣男孩也是朋友的這種感覺,手臂不由自主的將傘往下壓至眉間,掩飾著我的沾沾自喜與他的面容。
  「俊浩!唉,沈俊浩,叫你呢。」他們還是發現了他。我楞了楞,沈俊浩?叫他嗎?原來他叫沈俊浩啊。看來也該結束了呢,關於他,我除了名字和可能的工作地點,其餘的都還沒能得知就要結束了呢。早知道剛剛就該跟他加個微信。不捨的心情夾雜著內心的混亂思緒籠罩著我。我拿著傘,杵著。

「誒,你倆在這兒呢。」他探出頭答應著。
  「那是我朋友,不用送了,謝啦兄弟。」他拍了拍我的手臂。「下次見。」
  「嗯,下次見。」我簡單回道。下次見?哪來的下次了啊,我們不過是曾在路上同行過的路人罷了。我有些失落的看著他轉身後快步離去。回去的路上,我發現今天的我正經事一件沒成,荒唐事倒是一樁接著一樁,這種一切失去次序的感覺不太好受,我本該在幾小時前就在宿舍裡吃著薯片看電影才對。算了吧,就當無緣吧。
  「大哥,等等!」有人抓著我的肩膀將我扳了回來。
  我內心一驚,回頭的同時極度興奮答道:「沈俊浩?」
  「沈俊浩?誰啊?」室友一臉疑惑的看著我。
  「啊?是你啊。」
  「你去哪?剛回來啊。」
  「沒什麽,去山下隨便逛了逛而已。」我有些疲憊的回答。
  室友與我並肩走回宿舍。他的身高比我高出許多,替他撐傘時,我的手臂就必須舉高,一下子我的手就有些酸了。他似乎也有察覺,好奇的問道:
  「你怎麽還打著傘啊,雨不是停很久了嗎?」
   「十幾分鐘有了吧。」他看了看手錶。
  我收起傘,低頭笑了笑。「走吧,我們回去,我請你喝奶茶!」
  那或許是那年最後一場冬雨吧。
  我記得那一晚,他抽了一根煙,而我也抽了一根,他抽過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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